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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图画书叙事的边界——读图画书《一只漏洞的水桶》等

书评内容

越过图画书叙事的边界

——读图画书《一只漏洞的水桶》等

方卫平(图画书研究者 浙江师范大学教授)

作为名闻遐迩的图画书创作搭档,德裔荷兰儿童文学作家、插画家迪特·舒伯特与妻子英格丽特·舒伯特对动物世界似乎情有独钟。从创作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不可思议的动物》(Amazing Animals)、《我的猴子在哪里?》(Where’s My Monkey)到近年出版的《就像人一样》(Like People)等作品,舒伯特夫妇用明净柔和的水彩颜色和无数充满情味的画面细节,为读者奉上了一系列奇妙的动物童话与动物知识故事。而在所有这些作品中,陆续出版于世纪之交的《一只漏洞的水桶》(There’s a Hole in My Bucket)、《谁都有地方坐》(There’s Always Room for One More)、《海狸的巢儿》(Beaver’s Lodge)、《熊熊捡的蛋》(Bear’s Eggs)构成了一个尤为引人注目的动物故事合辑。该“系列”中生趣无限的自然场景、敦厚可爱的动物角色与幽默温馨的故事情节,赋予了这四本图画书以某种田园诗般活泼清丽的气息;而它们围绕着图画书丰富的叙事可能所展开的充满创造性的艺术探索,则使我们再次领略到了图画书叙事的独特魅力。

在基本的情节框架层面上,《一只漏洞的水桶》等四本图画书讲述了四个短小的动物童话,其叙事焦点分别集中在大熊、刺猬和海狸三个主角身上。这三个角色的行动在推进故事展开的同时,总是不断地引发各种充满戏剧性的“意外”:为了帮助大熊修好漏洞的水桶,刺猬想出了一个又一个点子,但这些点子只是一再推迟了目标的实现;同样,为了给受伤的海狸一个惊喜,大熊和刺猬费力帮他搭起一个巢,却忘了给巢留出一扇门。当然,作家最后总能让每一个充满紧张感的悬念出其不意地化解在自然而然的喜剧性转折中。在漏洞水桶的故事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化解了大熊的难题,而在海狸搭巢的故事中,作者则让海狸用牙齿解决了门的问题。这样,故事在峰回路转中重新回到了叙事的坦途,也把读者带回到了情感的平衡中。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以这样的方式阅读这些故事,我们所得到的或许只是四个看上去似乎不错但也并不显得多么特别的动物童话。我想,许多读者大概不会认为《熊熊捡的蛋》中一头大熊孵化三个野鹅蛋的故事包含着多么不同寻常的故事创意。事实上,要真正理解并领会这四本图画书最为不同寻常的艺术创意,我们需要从作品显在的故事层面深潜下去,去发现那些暗藏在文字与图画间的许多意味深长的叙事的褶皱——在作品中,正是这些褶皱的起伏交叠使一则儿童图画故事的简白空间变得曲折、丰富和立体起来。

舒伯特夫妇的这四本图画书充分利用了图画叙事的多重表现能力来拓展所述故事本身的内容空间。它首先表现为画面叙事对于故事主情节的丰富与补充。例如,在《一只漏洞的水桶》中,尽管下雨的场景一直要到临近结尾时才被叙述者提及,然而早在大熊与刺猬开始寻找磨刀石时,画面上拂过树枝的大风与风中翻飞的枝叶就已经透露了这个消息。读者可以从画面的暗示中揣测到关于未来情节转折的某些重要讯息。与此同时,这则故事的文字叙述部分自始至终只提到了大熊与刺猬两个角色;然而在画面上,随着故事时间的推进,我们看到另一些小动物也在悄无声息地参与到叙事的进程中:一只红胸脯的雀鸟、鼹鼠、瓢虫、松鼠、老鼠、蝴蝶……当这些动物和大熊、刺猬一道躲进熊洞避雨时,叙述者是这样描述接下去发生的情景的:“他们一起在大熊的洞里度过了一整个愉快的下午”。显然,在此处文字与画面的双重语境下,它成为了一个充满了模棱两可的意义张力的陈述——从整个作品文字叙述的语势来看,这里的“他们”指的自然是大熊和刺猬,然而从对应画面上的景象来看,“他们”又分明是指参与这场狂欢的所有动物。这么一来,原本清晰单一的叙事线索变得复义和多元起来,而我们对于故事的理解也由此获得了另一个更为开阔的视界。

与《一只漏洞的水桶》相比,另一本图画书《谁都有地方坐》的插图与文字叙述的符合程度似乎要高得多。在这个同样带有浓郁的民间童话风味的作品中,画面木筏上每一个新成员的加入看上去都在相应的叙述文字中得到了及时的说明。然而,细心的读者或许会发现,不知从哪一页起,从筏子前方的一截木桩孔洞里隐约探出了一个尖尖的脑袋,间或又露出一根细长的尾巴。当这枝用作桅杆的木桩因为承受不住水流的拍打由中间断作两截时,我们可以从近景中清楚地认出藏在里面的这个小家伙的模样。更细致的回溯将使我们注意到,这只原本坐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的小老鼠是什么时候跳上木筏的。显然,这个偷偷躲藏在木桩里的小家伙从一开始就避开了画面与文字叙述的双重注意,从而成为了由海狸掌舵的这场航行中一个未被言明的小秘密。如果说蝴蝶的到来是最后导致木筏被打翻的显在原因,那么藏在树桩孔洞里的这只小老鼠则是造成这一事故的一个秘密缘由,它的存在尽管不曾被叙述者提及,却是影响故事进程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从充满节奏感的循序渐进的故事叙述流中忽然发现这样一个秘密环节的存在,随之而生的恍然大悟无疑为读者带来了新的阅读惊喜。与此同时,既然发现了小老鼠的秘密,我们也不会对紧接着小老鼠之后来到木筏上的一只红色的瓢虫、一个小小的蜗牛视而不见……

在搜寻上述叙事细节的同时,我们也一定会注意到,这些作为配角的小动物形象在一则故事里完成了特定的叙事任务之后,并没有被随即抛弃,而是始终跟随着三位主角辗转于四本图画书之间,哪怕仅仅作为故事的某个旁观者出现。曾经在大熊与刺猬一道修补水桶的场景中出现过的松鼠、瓢虫、老鼠、猫头鹰等,也一样见证了海狸的木筏在水中倾翻的过程,大熊和刺猬为海狸筑巢的过程,以及大熊孵化和养育三只小鹅的过程。这些重复穿梭于四本图画书之间的动物配角造成了作品之间某种意象上的特殊交叠与互文,并由此引发了一场充满趣味的视觉发现游戏。显然,当读者注意到曾经在漏洞的水桶边现身过的红色瓢虫再次出现在《谁都有地方坐》中木筏的一角、《海狸的巢儿》中巢穴边的木桩上,以及大熊捡到的野鹅蛋上时,一种与发现的快感相伴随的阅读愉悦会油然而生。而当我们开始有意识地从不同作品中某些页面的隐蔽处寻找到同一只山雀、松鼠、青蛙、鼹鼠等的形象时,我们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到了作品所设置的这场躲猫猫般的视觉游戏中。有的时候,游戏还会落实在除却动物之外的另一些物象上,比如就在大熊和刺猬为海狸搭建的没有门的巢穴上,赫然悬挂着来自另一则故事的那个“漏洞的水桶”……这种由意象的互文所带来的跨越文本的寻找与发现的快乐,无疑也是独属于图画书的一份令人着迷的阅读体验。

舒伯特夫妇的图画书创作一向以插图细节的丰富俏皮见长。除了上述画面之间的互文游戏之外,他们也会有意在画面中营造某种奇特的视觉效果,以此来为故事的阅读助兴。就此而言,这四本图画书中最令人过目难忘的画面之一,或许是作家在《谁都有地方坐》一书的第三个跨页所制造的视觉幻象。当左页插图上的海狸把他的小木船划入一大片水生植物的包围圈时,许多读者都会直觉到这个画面所散发着的某种略显神秘的氛围。这是因为作者将画面上的诸多植物形状进行了特殊的视觉拟象处理:从画面顶上垂下的一团团树枝与叶丛,分别呈现出某种怪诞的面部轮廓或扭曲的手指形状,仿佛正觊觎着木船上的海狸;而下方水面上飘浮的根茎树桩则纷纷给人以各种水生怪物的错觉:树桩上凹陷的树节变成了一双双圆睁的大眼,长满枝丫的曲折茎条则仿佛遍身带刺的龙蛇。譬如海狸身后蹲着青蛙的那个大木桩,正如一个巨口利齿的怪物的脑袋,而那管栖着一个蜻蜓的弯曲树茎则恍若一支细长的游蛇。甚至连浮在左下角水面上的一片薄薄的破莲叶,看上去也仿似一张睁着眼睛的大脸。这些画面细节本身与故事情节的展开虽然没有必然的关联,却包含了视觉想象游戏的成分,从而为故事阅读增添了别样的乐趣。

所有这些隐藏在画面中的叙事内容与细节,让一则简短的童话故事摆脱了线性叙事的一般规约,而成为了一个有着丰富的叙事层次与茂密的叙事枝叶的图文合一的叙述体。而在这样的叙事补缀过程中,故事所传达的情感内容也在不断增厚和加深。众所周知,《一只漏洞的水桶》的故事来自一则古老的欧洲童谣,而这则童谣的基本故事进程与特征性的回环叙事,也在图画书中得到了完好的呈现。然而,与作为故事摩本的童谣相比,图画书《一只漏洞的水桶》除了为故事增加了色彩与构图的诠释之外,更通过增添其叙事的层次,为它补入了新的叙事与情感内容——随着一场大雨把大熊和刺猬带进山洞,也把原本隐藏在不同画面背景上的各个小动物推到主画面上,故事的主次线索实现了彼此的汇合,而原本仅仅具有游戏性的童谣也被赋予了一份温暖淳厚的友情的关怀。它不再仅仅是关于一只“漏洞的水桶”的故事,而更是关于两个憨厚的好朋友之间相互陪伴的一段美好时光的故事,以及发生在森林里的一个其乐融融的雨天下午的故事。

事实上,这里的每一则图画故事都以其丰富的画面语言越出了一般童话故事的叙说边界。当一些角色在故事的中心情节里奔忙的时候,总有另一些角色站在主情节的两旁或者背后,为平直光滑的故事枝条添加叙事的新叶,它们自己也因此成为了作品中另一道不可缺的风景;而在更远的背景上容纳和衬托着这些生命故事的,则是一片明净、广袤、生机勃勃的自然天地:青绿的草丛、虬曲的灌木、透明的溪流、苍茫的水雾……这是一个除了自然自己的生命搏动之外,不曾为其他任何外物打扰的世界。可以说,正是这样一个巨大的自然文本赋予了关于大熊、刺猬与海狸的这四个小童话以独特的气质和风韵,从而使它们具有了某种难以在一般的拟人体童话中见到的清新纯粹的生命情味。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有赖于舒伯特夫妇以其个性化的水彩插图为编织和丰富图画书的故事艺术所作出的努力。这些轻盈如蝉翼、透明如薄纱般的水彩色块具有一种迷人的视觉效果,它既造成了与作品整体故事氛围相协调的明亮洁净的色彩感觉,又令许多画面透着一种难言的梦幻般的迷离气氛。水彩的氤氲感使画页上各种形象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也使故事叙述在任何情境下都带上了一种柔软的情感质地。为了将读者吸引到插图的视觉游戏中来,作者有意把一些鲜亮的颜色分配给了那些在画面上容易被错过的意象,比如出现在许多场景中的那个小圆点似的红色瓢虫,还有长着粉色耳朵、爪子和尾巴的小老鼠等;然而为了让这样的视觉游戏具有足够的挑战性,作者又利用近似色之间的彼此掩护,使同样的意象在另一些画面上变得十分隐蔽。在一些场景中,瓢虫身上鲜艳的红色被它身后树干的颜色洇染和淡化,成为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形象,褐色的小老鼠更是常常与颜色相近的石块、木桩等背景融为一体。显然,要在这样的色彩游戏中掌握住恰到好处的平衡,并将这些游戏融入到作品的叙事整体中,使之成为故事的一个自然部分,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正是通过这样的艺术尝试,这四本图画书的作者让我们看到了来自图像与色彩的灵感如何赋予故事以新的言说的创意与能量,从而推动着图画书的艺术河流越过既有的夹岸,去寻找和书写更为宽阔的叙事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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