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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时空与生命的旅行——读荷兰图画书《黄气球》

书评内容

一场时空与生命的旅行

——读荷兰图画书《黄气球》

方卫平(图画书研究者 浙江师范大学教授)

荷兰儿童文学作家、插画家夏洛特·德迈顿斯的无字图画书《黄气球》拥有一个别致而又大气的创意。它以一个轻盈飘飞的黄气球作为主要的视觉导引线索,向我们呈现了一次气势宏大、风格奇异的环球旅行。这场旅行不但涵盖了从陆地到海洋、从高山到平原、从森林到沙漠、从都市到乡村等的巨大空间位移,也包含了从白天到黑夜、从出生到死亡、从过去到现在、从当下到未来的显在时间变迁。通过这样的方式,它展示了我们身处其中的星球所具有的丰富的地貌与深厚的历史,更重要的是,展示了生活在这个星球上伟大而又渺小的人们所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着的欢乐与悲伤、幸福与痛楚、失败与成功,以及生命自身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所展现的独特与丰饶。

为了突出这一特殊的表现效果,作者采纳了一种具有典型超现实意味的画面构图。一些显然属于不同时空的场景被组合在同一个连续性的平面上,历史与地域的辽远距离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现实的、奇特的异时空平铺。在扉页之后的第三个跨页画面上,与机械耕作的现代农田和行驶着汽车的现代公路之间毗邻而置的是原始的土著部落与战争中的古代城堡。紧继其后的又一个大画面上,喷薄的火山、积雪的胜地与逶迤的长城、肃穆的布达拉宫相距不过咫尺;而在另一个以沙漠为背景的大画面上,日照下的金字塔与其右方一座蓝色的清真寺、一个希腊风格的庙宇以及散落在插图中间的游牧民族帐篷则以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默默言说着不同文明的智慧与沧桑。在另一个海洋背景的画面上,古老的人力帆船与现代帆艇、渔船、游艇和航母正行驶在同一片海域;另一个夜幕降临的场景中,破败的贫民窟紧挨着奢华的游乐场,左上方的角落里则上演着一出中世纪的海盗掠宝大战……通过这样的时空并置,平面、有限的画面空间被赋予了宽广、立体的表现可能,从而使得图画书在不多的页面之间,得以覆盖到尽可能丰富的历史与地理内容。

因此,阅读这本图画书的过程,也是我们体验一次具有散步性质的时空旅行的过程。跟随着作者想象力的导引,我们在纸页的方寸之间行走过了地球的不同边界,经历了文明的不同时间。作者有意将黄气球小心地藏在每一幅画面的不同地方,有的时候,它被牵在某个孩子或大人手中,更多的时候则是以一个通常令人难以觉察的小影像飘浮在画面的不同角落。为了找到它,我们常常需要不止一遍地仔细观察每一个画面,这也促使我们不得不加倍注意画面上每一处细小的地方,从而对整个画面内容有一个更为全面和细致的了解。

显然,这样的画面组织方式使得这本图画书更像是一篇散文而不是一则故事,它充满了描写与抒情的笔墨,却似乎缺乏一个连贯的叙事骨架。我们或许会以为,它的创作主旨原本就在于时空表现而非故事叙述。然而,当人们这样认为的时候,他们至少错过了除黄气球以外,作者在所有画面内埋下的另外三个重要的意象线索,它们分别是:一辆深蓝色的小汽车,一个身着黑白条纹囚服的男子,以及一位坐在红色飞毯上的阿拉伯术士。这三个意象代表了这部图画书在其散点式的画面内所藏有的三个连贯的叙事,正是它们的存在证明了这部作品所呈现的并不仅仅是一种独具特色的儿童知识读物,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儿童图画故事。

如果说单以黄气球的飘游为线索的视觉旅行主要是一个我们凭借细致的观察来还原和解读驾驭着所有画面的作者想象力的过程,那么对于上述三个意象的读取则更需要我们更多地调动起自己的想象能力,根据这些意象在各个画面现身时的不同视觉语境来为它们编织各自的故事。以囚犯的线索为例。在故事正式开始后的第一个跨页画面上,穿过天穹中的朦胧云雾与真幻交织的各色物象,我们看到地面上有两名警察正将一个身穿黑白条纹囚服的男子押向警车;在随后第二个跨页上,避开无数热闹喧哗的城市生活细节,我们会发现在画面左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这名男子已经成功越过监狱的栅栏,正在仓促奔逃。在紧继其后的九个跨页上,这名男子先后藏身于隐蔽的树篱之间、滑雪的人群之中、茅屋背阴的灌木丛里、同样是黑白条纹的斑马群中、海盗船上的水手堆里、爱斯基摩人的雪屋一角、茂密的雨林深处、高楼的阴影之下,以及街头的缝隙之间。作者总是有意将这一形象安排在画面的某个极不显眼的角落,同时也充分利用某些色彩与黑白条纹囚服之间的视觉遮蔽效果来增强形象在画面上的隐蔽性,这样,在每一个画页上寻找这名男子藏身之所的过程就成为了一场颇具难度的视觉挑战游戏。而随着游戏的推进,我们心头的疑惑也在渐渐增强:男子为什么要越狱?他最后又将逃向哪里呢?当故事里的天色逐渐转暗,而我们的好奇心也已经累积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一大片夜幕中的林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在这里,我们的主角之一抵达了他的目的地。在透着幽蓝的夜色里,灯火昏黄的屋子外,他与一位女士紧紧相拥,而如果我们仔细辨认,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所置身其中的那座院子正是故事之初男子被警察带走的地点。男子不顾一切地冒险越狱,历尽艰难地辗转奔逃,原来正是为了与亲爱的人再次聚首。显然,这里的越狱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剥去了它现实的政治、社会意义,而更像是一出浪漫的现代传奇。

与囚服男子的行踪相比,阿拉伯术士与蓝色汽车的旅行目的似乎显得更难以揣测一些。在男子被捕的同一个画面上,我们看到身着白袍的术士正抬首向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随后一幅画面上,他在一位地毯商人处购买了一张红色的毯子。正是这张毯子成为了术士接下来的交通工具,他从开满郁金香的美丽田野起身,坐着红毯飞过悬崖和山谷,飞过沙漠与草原,飞过海面与极地,飞过森林与海滨。然而,一直要到他卷起飞毯,手牵着黄气球的丝线出现在暮色降临的画面一角,我们才知道原来他驾着飞毯一路追寻的正是这个飘飞的黄气球。至于他为什么要追逐黄气球,是为了帮助故事开始处那两个为了飞走的气球而焦急呼喊着的孩子吗,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特殊原因,这些问题都只能留给我们自己去想象和虚构。而那辆蓝色汽车则在故事还未正式宣告开讲的环衬和扉页上,就已经开始了它的出行。根据它所到达的每一个地点,我们可以推测出它的主人曾经到过的那些地方。在作品临近结尾处,当术士一手牵着黄气球,一手夹着飞毯向蓝色汽车的主人寻求搭车之便时,它又充当了上述三个线索的汇合点,从而使故事便于再度收紧它放开的意象,走向结局。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注意到一些间断地出没于故事的分支意象和情节。比如曾在扉页及其后的前两个画面上出现的那辆运载着两头长颈鹿的卡车,在消失了若干时间之后,重新现身在了度假海滩的画面上,并为逃亡中的囚衣男子提供了搭车的便利。看上去,这是两头出于商业需要被各处借用的长颈鹿,在树林里的夜憩之后,它们还将继续被送往各处展出吗?此外还有几次出现在画面上的白色警车、一辆车头处安有黑色备胎的青色汽车、两次在不同地方现身的海盗与海盗船等,都为我们的阅读提供了某些可供想象的细小线索。这些意象的设置使得图画书仿佛充满了等待着我们去发掘的叙事的秘密,也为读者自我想象的发挥提供了支点。

当然,所有这些叙事性的内容或元素都十分有别于传统图画书讲故事的方式。如果说在许多无字图画书中,那等待着读者去追寻的故事情节大多是一个早已事先埋下的确定的谜底,那么《黄气球》则将无字图画书叙事的不确定性推到了极致。整部作品中,由作者给出的阅读提示仅仅是压在毫不引人注目的封底一角的四个意象,如果不是反复仔细的翻看,许多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与此同时,不论是关于越狱男子、飞毯术士、蓝色汽车或黄气球的画面叙事,似乎都不存在某个准确的解释版本,而需要我们充分开放自己想象的官能,来为它们的行踪提供一个合理的说明。换句话说,作者巧妙地利用了我们每个人心中深藏着的叙事本能,让读者在纷繁的视象中尽力寻找着那些可见的线索,清理着那些可能的脉络。这样一来,当这些叙事的进程在我们的想象中慢慢成形的时候,它们不但成为了这部图画书的故事,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我们自己的故事。

像莫里斯·桑达克、大卫·威斯纳等许多对图画书画面的细节游戏情有独钟的当代儿童文学作家一样,德迈顿斯也在她的这部作品中表现出了对于视觉互文游戏的极大兴趣。仅以这部作品涉及的关于诸多知名儿童文学作品的互文细节为例,在扉页后第一个画面中央的一小片地面上,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英国作家特拉弗斯笔下那个身着黑帽黑裙的著名童话人物玛丽·波平丝撑着她标志性的雨伞、拎着她无所不能的手提袋从右下角随风降落,而在斜对面的另一个角落,一个酷似长袜子皮皮的红发女孩正骑马而来。一个翻页之后,画面右上方的玛丽·波平丝已经收起她的雨伞,走在沿街的人行道上,而在对角线的另一端,一个西方儿童熟悉不过的超人似乎正准备从屋顶上飞身而下;又一个翻页之后,可爱的小红帽与大野狼在树林边相遇了。这里最值得一提的或许是作品后环衬前的那个跨页。在这个画面上,除了我们一直关注的囚衣男子与蓝色汽车的动向外,在幽暗的丛林里,还有许多我们熟悉的童话故事正在悄悄上演着:《白雪公主》里的七个小矮人正穿行在画面左上角的树丛中;画面居中的小径上,灰姑娘的南瓜马车正要将她带往王子的舞会;马车上方,格林童话中被父母遗弃的汉塞尔与格蕾特姐弟正在黑暗的树林里摸索着前行;而马车下方,《不来梅的音乐师》中的四位动物主角已经齐心合力吓跑了屋子里的强盗;同时,就在离这一场景不远处的页底上,格林童话中的侏儒怪正生起火堆,提前庆贺他的胜利……显然,在搜寻和建构故事情节线索的同时,发现这些隐藏在画面里的熟悉的影像,也为作品的阅读增添了别样的乐趣。德迈顿斯编织细节的本领令人称奇,以至于在多次翻阅这部作品之后,我仍然感到,对于它的再一次重读还将带来新的细节发现的惊喜。

《黄气球》以其精密的绘画笔法为读者呈现了一出充满趣味的视觉躲猫猫游戏,同时也是对于读者观察力的一次不无挑战性的考验。由于这个原因,不少西方读者或评论者都将这部作品归入当代西方图画书创作的“视觉发现”(I spy)技法传统中。然而技法本身并不能言尽它的特点。作为一本优秀的儿童图画书,《黄气球》最令人感到深刻隽永和意味无穷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它所提供的这一场阔大而又精致、生动而又幽默的视觉展览,更在于透过这些画面所呈现出来的作者对于世间万象、人生百态的尽相描摩,以及对于一切生命过程和存在意义的深刻理解。在这部作品的各个场景中,活动着各样的游戏与劳作的人们、忙碌与悠闲的人们、相聚与离别的人们、孤独与热闹的人们、微笑与哭泣的人们、新生与死亡的人们、留守与出行的人们、安耽与冒险的人们、贫穷和富裕的人们,与自然世界、日常生活以及彼此相爱恨的人们,以自己的力量与智慧建立起伟大的文明,同时也因自己的贪婪、杀戮而经受着这一文明惩罚的人们……黄气球所飘过的历史与地域,不仅仅构成了某种可供观看的外在对象,而就是我们身处其中的那个时间与空间;它所见证的一切意象和情感,也就潜伏在我们所有人集体记忆的深处,拨动着我们内在灵魂的丝弦。

阅读这样一部言及生命的作品,有的时候,我的目光会久久停留在书中的某一个画面上,去细致地品味和感受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所具有的动人心魄的生命感觉,包括那些在战争中流血而亡的普通士兵,那个精疲力竭地仆倒在沙漠里的行路者,那漂浮于海面上和寄寓海岛的远游者,那随着泰坦尼克号的沉没而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号的落难者,还有那坠落在雨林中的飞机残骸,等等。尽管这一切都是以卡通和写意式的笔法加以呈现的,有时甚至伴随着明显的幽默感,但当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解读时,那种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开始铭刻在人类精神中的飘渺而又切实、痛苦而又幸福的存在感,便会不可阻挡地从画面间升腾起来。毫无疑问,这不仅是一本献给孩子的图画书,也是一部写给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的画卷。它综合了如此丰富多彩的意象与观念,以至于像一位西方读者所说的那样,它乍看上去有如“一团乱麻”,但我相信许多仔细阅读了这本图画书的读者都会由衷地赞叹,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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